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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测试:CCAR、历史情景、反向压力测试

VaR 假设未来跟过去长得一样,压力测试专问长得不一样的那部分:历史情景、假设情景、反向压力测试各自怎么做、各自骗你的方式,以及 CCAR 怎么把它们变成监管要求。

第 5 篇 · 共 12 篇 约 12 分钟

一个有像样 VaR 模型的风险经理,回答”99% 置信下未来一天的期望损失是多少”不费力气。难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我亏多少?“VaR 处理前一个问题的办法是假设未来跟过去长得一样;对后一个问题,它明确拒绝回答。

压力测试就是专门回答不寻常问题的实践。它是 VaR 的补集:VaR 估计底端 1% 的损失落在哪里,压力测试问的是——如果底端 1% 变成了底端 0.1% 呢?如果相关性全变成 1 呢?如果我持有的每只债券都违约了呢?这些问题本身不合理。重点恰恰在这里:真实的危机里,不合理的会变成常态。

问”如果……会怎样”有三种问法。可以从历史里借一场真实的危机;可以自己构造一场没发生过的;也可以把问题倒过来——先定一个”死”字,再倒推什么情景能做到。三种问法各有盲区,也各自补对方的盲区,所以一个稳健的压力测试项目三种都得有。美国的银行监管把这整套东西制度化成了 CCAR。下面按这个顺序讲。

从历史里借一场危机

历史情景问的是”如果 2008 重演会怎样”:拿一次过去危机的实际冲击序列,套到今天的组合上。操作分三步:先确定时间窗口(比如 2008 年 10 月 1 日到 10 月 31 日);再提取窗口内所有相关风险因子的每日冲击——利率、利差、股票、外汇、商品;最后把这些冲击按原顺序应用到当前组合上。输出是一个数字或一条路径:“今天的组合放进 2008 年那段压力期,会亏 X 美元。”

金融业的常用剧目不多,数得过来。1987 年 10 月 19 日标普 500 单日跌 22%,至今仍是”股票尾部事件”的标准素材。1998 年 LTCM 和俄罗斯危机贡献了另一种组合:信用利差扩大、股票波动率飙升、新兴市场之间互相传染。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是个多阶段剧本——贝尔斯登倒闭(2008 年 3 月)、雷曼破产(9 月)、AIG 救援(9 月 15 日那一周)、危机顶峰(10–11 月)、反弹(2009 年 3 月)。2011 年欧债危机提供了意大利和西班牙的主权利差扩大,外加美国债务上限降级。2020 年新冠:标普 500 在 23 个交易日内跌 35%,油价跌到负值,波动率跳上 80。2022 年利率冲击:美联储紧缩,国债收益率 12 个月内上升 200 bps,久期回撤长度为 1949 年以来之最。

历史情景真正值钱的地方在多资产组合上:它捕捉了冲击之间的相关性,而相关性往往是危机最主要的特征。2008 年,股票收益跟信用利差相关、跟融资成本相关。要在一个假设情景里从头校准这些相关,非常难;用历史情景,你自动继承了它们。

代价出在同一个地方:历史情景被拴在过去的危机上。对金融基础设施的网络攻击、央行数字货币挤兑——这类新危机没有历史对应物,历史情景对它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块空白得靠下一种方法补。

历史没有的,自己构造

假设情景从经济推理出发构造冲击序列,常见两类。宏观驱动的,比如”美联储比一致预期快 200 bps 升息会怎样”,把利率、外汇、股票、信用、商品的变动一步步定义出来。特质性的,比如”我们最大的对手方违约会怎样”,定义直接损失,加上对手方风险,加上连锁反应。

Moody’s、S&P、IMF 和美联储的标准做法是一致的:先讲一个叙述,再把叙述翻译成具体的数值冲击。美联储 2023 年的 CCAR 情景是个好例子:

“假设情景描绘了一个具有全球影响的严重衰退。美国实际 GDP 增长显著放缓,失业率上升到 5.9%。该叙述压力化了商业地产损失、企业债困境、融资成本急剧上升。市场利率上升,股价大幅下跌。”

这段叙述随后被翻译成 9 个季度内的数值冲击:

  • 股票市场:从当前水平下跌 35%。
  • 投资级信用利差:扩大到 4.5%(高于当前 200 bps)。
  • 高收益信用利差:扩大到 8%(高于当前 300+ bps)。
  • 长期国债收益率:上升 200 bps。
  • 失业率:上升到 5.9%。
  • 实际 GDP 增长:转负。

这些冲击通过银行的内部模型应用到当前资产负债表上,得到一条 9 个季度的预测和压力下的资本充足率。如果银行跌破 4.5% 的 CET1 最低充足率,美联储会反对,并强制修改资本计划。

假设情景补上了历史情景的空白:它能瞄准过去危机里没出现过的具体担忧。但它引入了一个历史情景没有的毛病——校准全凭判断,每年都不一样,而且构造情景的人很容易造出一个恰好确认自己已有看法的情景。你担心利率,情景里利率冲击就狠;你不太担心信用,信用冲击就温和。情景是主观的,而主观会带偏。

什么样的情景算合格

既然情景可以随便编,就需要判断编得好不好的标准。IMF 的 Guide to Stress Testing(英格兰银行、BIS、IMF 多年积累)总结过几条原则,值得消化成判断力而不是当清单背。

第一条管覆盖:压力情景应该覆盖信用、市场、操作、流动性、业务风险,而不是让股票冲击独占戏份——如果你的组合里信用风险更要紧,情景就该往信用上使劲。第二条管严厉程度和合理性之间的平衡,原文的说法是情景应该”在理性的范围里但不在过去经验的范围内”。这句话值得多读一遍:只靠过去的危机不够,但也只有过去的危机是天然合理的,好情景要在这两头之间站住。第三条划清压力测试和 VaR 的边界:压力测试必须专门探索不利结果。从历史分布里随机抽样生成的冲击不是压力——那是随机情景,VaR 已经把它处理掉了。第四条给严厉程度定量:一个”严重”的压力应该产生相当于 99.9% VaR 或更高的损失;CCAR 的严重不利情景在大多数资产类别上的目标大约在 99.5 分位。

最后一条原则单独说,因为它直接引出下一种方法:至少要有一个情景做反向压力测试——找出会打破这家银行的情景,并且报告它。

把问题倒过来问

前面两种方法共享一个方向:先给情景,再算损失。反向压力测试把方向倒过来:先定损失——“这家公司要倒闭需要发生什么?“——再倒推情景。做法是拿公司的资本和负债结构,找一个让损失耗尽资本(或击穿监管比率)的情景,报告它,然后评估它的合理性。这是最有用、也最少有人做的一种压力测试。

它的输出常常让管理层吃惊,而且吃惊的方向跟直觉相反。一家银行可能先算”什么样的股灾会让公司资不抵债”,得到一个大于 2008 年的冲击,于是结论是”我们很稳健”。但对企业债组合做反向压力测试,可能发现 5% 的违约率加上 100 bps 的利差扩大,产生的损失就超过 2008 年——而这个情景比股市跌 50% 要更可能发生。不倒着问,这条脆弱线永远不会进入视野:没有人会主动为”温和的信用恶化”写一个正向情景。

数学设置很直接。定义风险因子冲击向量 ΔX\Delta \mathbf{X},找到 ΔX\Delta \mathbf{X} 使得:

∑iqi(Pi,ΔX−Pi)+对手方损失+融资成本增加>资本\sum_i q_i (P_{i,\Delta\mathbf{X}} - P_i) + \text{对手方损失} + \text{融资成本增加} > \text{资本}

同时要求 ΔX\Delta \mathbf{X} 落在”合理”范围内。搜索有两种做法:线性地找让资本被击穿的最小幅度冲击,用来定位”临界点”;或者在一个约束集合内(比如股票冲击 ≤ 50%)找损失最大的冲击,用来评估”范围内”的压力能有多痛。

这个方法是英国 FSA 在 2008 年的论文 Stress Testing the UK Banking Sector 里引入的,如今在欧洲的 CRD IV 下对银行是强制要求。一个典型的产出长这样:“股市下跌 15%,加上 5 年期 CDS 利差上升 300 bps,加上最大对手方 50% 的违约概率,会在 6 个月内耗尽我们的 CET1 资本。“管理层拿到之后要回答两个问题:这个情景可能吗(可能——它的一部分在 2008 年发生过),以及哪些缓解措施有用。

算一遍:一家虚构的银行

具体化一下。假设一家银行有 500 亿美元权益、5000 亿美元风险加权资产,组合是:2000 亿公司债持仓、1000 亿股票持仓、500 亿交易账簿(利率、外汇、股票衍生品)、1000 亿贷款账簿、500 亿按揭账簿。针对资不抵债做反向压力,就是找冲击 ΔX\Delta \mathbf{X},让损失超过 300 亿美元——足以消灭大部分权益并触发监管行动。

逐条业务线过一遍。股票账簿吃一个 -50% 冲击就是 500 亿损失,单独就够了。信用账簿吃 -10% 的公司债价格冲击加 500 bps 利差扩大,产生 200 亿加 500 亿共 700 亿损失,也够。按揭账簿在住宅价格 -20% 之下亏 100 亿,不够。交易账簿在 5 倍波动率跳升加最大对手方违约之下亏 50–100 亿。汇总下来的答案是:股票跌 30%,或者信用利差扩大 200 bps,任一个就能产生超过 150 亿美元的损失;更极端的情景——股市跌 50%,或一场 2008 年式的信用危机——会产生 300 亿以上的损失并触发资不抵债。

这套计算的价值在最后一步:管理层现在可以问”信用利差扩大 200 bps 的概率是多少?“历史记录摆在那里:2008 年发生过,之后再没发生过。银行的风险偏好应该建立在对这个概率的判断上,而不是建立在”我们通过了压力测试”这句话上。

做这件事有一个方法论上的坑。天真的反向压力测试会搜出一个荒谬的情景——“股市 1 天崩 100 倍”之类——数学上成立,实务上没用。有用的做法要加一层合理性过滤:冲击必须落在某个”极端但不荒谬”的范围内,然后找打破银行的最小合理情景,报告它的可能性,并按哪条假设先失效来分解。一种常见的实现是把冲击限制在一个盒子里,∣ΔSi∣≤kσi|\Delta S_i| \le k \sigma_i,在盒子上最大化损失,找出产生最大损失的 kk 和方向,再把损失报告成 kk 的函数:”k=5k = 5 的冲击下损失是 X 美元,k=10k = 10 下是 Y 美元。“这样得到的是尾部风险的连续视图,不用押注在任何单一情景上。

CCAR:把这一切写进监管

美联储的综合资本分析审查(CCAR)是世界上最有分量的压力测试项目,适用于所有资产 1000 亿美元以上的美国银行控股公司。2023 年的框架里,前面讲的东西都能找到影子。情景有三个:基线、严重不利,外加 2021 年起新增的一个压力情景,银行必须通过严重不利。每个情景下,银行要预测 9 个季度(2.25 年)的资产负债表。资本要求是硬的:压力下 CET1 充足率不得跌破 4.5%,外加 2.5% 的资本留存缓冲;G-SIB 还有 1.0–3.5% 的附加费。损失预测必须按主要敞口类别逐项给出:信用、市场、操作、零售等。

节奏是年度性的。美联储每年 2 月发布情景;银行跑内部模型,4 月前提交结果;美联储在二三季度审查提交,6 月或 8 月发布汇总结果,四季度决定资本分配。其中 DFAST(Dodd-Frank Act Stress Test)部分从 2009 年起就是美国银行的约束性压力测试,美联储会公布情景细节和单个银行的结果。

方法论上,每家银行的 CCAR 模型由自己的风险团队自下而上构建,规定与酌情各占一块:情景本身——具体的冲击幅度和时间——是规定死的;每个冲击如何在银行内部传播——比如 9% 失业率下多大比例的消费贷款会违约——留给银行自己建模。所以结果在银行之间各不相同,而美联储保留否决权,可以拒绝它认为不充分的模型。

这套体系的可信度是有出处的。美国银行的第一次压力测试是 2009 年的 SCAP(监管资本评估项目),覆盖 19 家最大的银行控股公司——你偶尔看到的”19 家银行”指的就是这一次;2012 年之后的 CCAR/DFAST 周期覆盖的公司集合更大,近几年约 30–35 家。SCAP 的 19 家里有 10 家被要求补充资本,而 SCAP 被普遍认为可信,恰恰因为美联储没有无条件放全部 19 家过关。2011 年欧盟范围的压力测试(由 EBA 协调,有时叫 EFS 或 EBA 压力测试)也有几家银行不及格或勉强通过。2012 年以来的年度周期只做过小修改,框架是稳定的。

但有一个结构性的批评躲不开:CCAR 是保守的——这对资本充足是好事——却不衡量系统性维度。银行可以各自通过 CCAR,而系统整体照样失败——2008 年的教训正在这里:危机前每家大银行按各自的资本指标看都算健康,系统还是一起塌了,个体过关从来不等于系统安全。CCAR 确实做压力汇总,但汇总不是约束性条件。

容易被漏掉的两块

第一块是操作风险。危机里操作风险损失会飙升——2008 年危机在一些银行产生了相当于信用损失 10–20% 的操作损失——但压力测试常常把它漏掉。CCAR 有操作风险成分(“OpRisk”模型),只是通常做成收入的固定比例,等于承认没有认真建模。更诚实的做法是按事件类型显式建模:诉讼,按未决案件乘 2–3 倍压力化;网络攻击,按最坏情况的入侵成本估——补救、监管罚款、声誉;欺诈,按流氓交易员场景的典型损失规模估;系统故障,按一周停机的成本估。这些项的合计,在严重不利情景下应该落在收入的 5–15% 区间。把它叠上信用、市场、融资、业务,才是完整的压力图景。

第二块是融资和流动性。流动性调整 VaR 是一个输入,独立的流动性压力测试是另一个,两者不能互相替代。标准格式是:压力期 30 天;融资成本在当前之上再升 100–300 bps;无担保融资被撤走 25–50%;压力下 50% 的信用额度被对手方提取;对资产清算的减价和平仓时间显式建模。输出是 30 天内的现金头寸,正或负;压力下的流动性覆盖率(LCR)应该保持在 100% 以上。大多数银行给风险管理按周算 stressed LCR,给 CCAR 按季度算严重不利情景下的 LCR。

压力测试自己的盲区

压力测试的天花板明摆着:它只跟你设计的情景一样好,而按构造,你无法为你没想到的风险设计压力测试。2008 年危机暴露了证券化管道里的流动性风险,此前几乎没人建模过。历史情景还会继承过去的相关结构,而未来危机的相关结构可能不同——2008 年危机里美国股票的相关性跨很多行业跳到 0.9,比任何历史情景都高。强制平仓造成的市场冲击可以远大于任何历史情景,CCAR 在 2020 年之前的情景没有建模流动性螺旋。就算情景定义得再好,银行自己的反应、其他银行的反应、监管的反应仍然是未知数——2023 年 SVB 事件里的银行挤兑是通过社交媒体发生的,不是任何结构模型的输出。

这些缺口都是真的,框架也在慢慢补:2020 年之后的情景加入了存款挤兑假设,2023 年之后加入了商业地产损失。但根本限制还在原地:压力测试只覆盖你能描述的情景,而最坏的那个情景可能恰恰无法描述。

所以回到开头的三种问法。历史情景把分析锚在真实经验上;假设情景把它扩展到过去没出现的风险;反向压力测试找出会打破你的情景。对美国的银行控股公司,CCAR 把这些变成了约束性的监管框架;对非银行机构,原则同样适用,实施各异。对一个有风险意识的组合经理,任何牵涉灾难性结果的决策,光靠 VaR 都不够:如果你的框架只算了历史情景——比如”2008 年危机”——你大概只有半张图。补上针对你具体敞口的假设情景,再对你实际持有的组合做一次反向压力测试。然后,想想还有什么可能出错是你没想到的。大多数压力测试项目就死在这最后一步上。

参考文献

Basel Committee on Banking Supervision. Principles for Sound Stress Testing Practices and Supervision. BCBS 155, 2009.

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 Dodd-Frank Act Stress Test 2023: Methodology and Results, June 2023.

European Banking Authority. EU-Wide Stress Testing Methodology, 2023.

Financial Services Authority. Stress Testing the UK Banking Sector, 2008.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Financial Soundness Indicators and Stress Testing. IMF Working Paper.

McNeil, D., Frey, R., & Embrechts, P. (2010). Quantitative Risk Managemen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Ch.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