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pected Shortfall 与 VaR:相干性为什么赢
VaR 只看门槛,看不到门槛以外。这个缺陷如何在数学上表现为次可加性失效、如何被人钻空子、又如何逼出了 Expected Shortfall——附完整推导和反例。
2016 年,Basel 委员会在 Fundamental Review of the Trading Book(FRTB)里把市场风险资本的计量基础从 VaR 换成了 Expected Shortfall(BCBS, Minimum Capital Requirements for Market Risk, 2016)。监管换度量不是小事:全球银行的风险系统、资本报表、内部模型审批全都要跟着改。促成这次切换的理由,浓缩起来就是一句话——VaR 只告诉你门槛在哪,不告诉你翻过门槛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个”看不见门槛以外”的缺陷不是审美问题,它有一个精确的数学表现:VaR 不满足 sub-additivity(次可加性),也就是说,把两个组合合在一起,报出来的风险可以比分开各自的风险之和还大。一个连”分散化不应该增加风险”都保证不了的度量,会在最关键的操作——合并组合、设集中度限额、分配资本——上给出错误建议,而且这种错误可以被反向利用:只要把风险藏到分位数以外,VaR 就看不见。
这篇文章把这条线走完:先推导 ES 的定义和正态闭式解,然后给出 VaR 违反次可加性的完整反例,再证明 ES 满足全部相干性公理,最后讲清楚为什么即便如此,VaR 在实务里还留着一块地盘——而那块地盘同样是被”门槛以外”这件事决定的。
Expected Shortfall 的定义
设 是组合在持有期内的损失,分布函数为 ,分位数函数为 。置信水平 下的 Value-at-Risk 就是损失分布的 分位数:
同一置信水平下的 Expected Shortfall,是损失已经超过 VaR 的条件下的期望损失:
换句话说,VaR 回答”最差情形从哪里开始”,ES 回答”最差情形平均有多差”。对连续分布,条件期望可以整理成分位数函数在尾部的平均(McNeil, Frey & Embrechts, 2015, §2.4):
这个积分形式后面会反复用到——ES 的次可加性证明、估计量的方差,都从它出发。直观读法: 时,ES 是对最差 2.5% 的结果求平均; 时,对最差 1% 求平均。
还有一个把两者直接挂钩的等价形式:
第二项是超出门槛部分的平均超额,永远非负——所以 ES 不会小于 VaR,只有损失分布恰好在分位数处截断时才取等。这一项就是 VaR 扔掉、ES 捡回来的信息。
要感受两者差多少,正态分布是现成的算例。对 ,VaR 是
Expected Shortfall 是
其中 是标准正态密度。记 、,可以写成
时,,,所以 。一个均值为 0、/天的损失,97.5% VaR 是 1.96%,97.5% ES 是 2.34%——大约多 19%。FRTB 选 97.5% ES 替代 99% VaR,部分原因正是在正态假设下两者量级接近,切换不会让资本要求跳变;但在肥尾分布下,同样置信水平的 ES 会比 VaR 拉开更大的差距——这正是想要的性质。
相干风险度量的公理
VaR 到底”错”在哪,需要一个判断标准。Artzner、Delbaen、Eber 和 Heath (1999) 给出了一组公理,满足全部四条的风险度量 称为 coherent(相干):
- 平移不变性: 持有确定金额 的现金缓冲,度量出的风险应该恰好减少 :。等价地,损失整体平移一个常数,风险同向平移同样的量。
- 次可加性: 。组合的风险最多等于各部分独立风险之和——分散化永远不应该增加度量出的风险。
- 正齐次性: 对 ,。仓位翻倍,风险翻倍。
- 单调性: 如果 处处成立,那么 。处处更糟的损失分布应该对应更高的风险。
这四条不是数学家的洁癖。每一条都对应组合经理日常会做的一个操作:加现金垫(平移不变性)、合并账本(次可加性)、调整杠杆(正齐次性)、比较两个头寸(单调性)。违反哪一条,度量就会在对应的操作上撒谎(Föllmer & Schied, Stochastic Finance, 2011, ch. 4)。VaR 违反的是第二条——恰好是设限额、算分散化收益时最依赖的那条。
为什么 VaR 不相干
先说直观,再给证明。VaR 只看尾部的门槛,门槛以外一概不看。两个组合可以 VaR 完全相同,最坏情况的损失却差出几个数量级。把它们合起来时,损失质量可以被相依结构推到门槛以外去堆积——单个组合的 VaR 都没动,合并后的 VaR 却被顶了上来。于是”合并后的风险大于部分之和”这种在相干度量下不可能的事,对 VaR 就是可构造的。
下面构造一个干净的反例。设 、 是两个组合的损失。
以 0.99 概率取 0,以 0.01 概率取 100。它的 99% 分位数是 0,所以 。 分布完全相同,。注意这两个组合各自的 VaR 已经把 1% 概率的 100 损失完全藏掉了——门槛以外的事,VaR 不记账。
相依结构是关键变量,先看一个”无害”的基准。假设 和 完全正相关——那 100 的亏损总在同一天出现。则 ,以 0.99 概率为 0、以 0.01 概率为 200,99% 分位数仍是 0。次可加性取等:。到这里一切正常。
现在只改相依结构,不动边际分布。让 和 在一个公共 Bernoulli 冲击 下条件独立:,且
- 时: 以 0.98 概率为 0、0.02 概率为 100; 同分布,且给定 时与 独立。
- 时:(确定)。
先核对边际没变:,所以 、 的边际仍是 0.99 概率为 0、0.01 概率为 100, 照旧。
但合并后的 支撑是 ,概率算出来是:
- :
- :(一边失败,另一边没失败)
- :(两边都失败)
99% 分位数是满足 的最小 。,,所以 。核对次可加性:
违反了。发生了什么?公共冲击把”至少一边出事”的概率从每边各自的 1% 抬到了 ,刚好越过 1% 的门槛线——损失质量从”门槛以外”(VaR 看不见的地方)被推到了”门槛以内”(VaR 突然看见了)。边际尾部一点没变,两个组合各自报的风险都是零,合并后风险却凭空冒出来 100。
一个只用 VaR 记账的风险经理,在这种相依结构下会把两个组合的合并解读成”零分散化损失、零集中度问题”,因为两个零加起来还是零。反过来更糟:既然把损失藏到分位数以外可以让 VaR 归零,这个度量就在制度上奖励人为构造”平时极安静、出事极惨烈”的集中组合。卖深度虚值期权就是这种结构的市场化版本。
公平地说,这类违反需要刻意构造的相依结构。Danielsson、Jorgensen、Samorodnitsky 和 Sarma (2005) 论证过:对大多数实际遇到的肥尾分布,在足够深的尾部 VaR 实际上是次可加的,违例是特例而非常态。但监管资本的逻辑恰恰是防特例——度量的漏洞只要存在且可构造,就会有人去构造它。
为什么 ES 是相干的
ES 把门槛以外的损失全部平均进来,上面那套把戏对它不起作用——把损失推到分位数以外,ES 反而变大。这个直觉可以严格化:ES 满足全部四条公理(Föllmer & Schied, 2011, ch. 4)。
平移不变性和正齐次性直接从积分表示 读出来:损失平移一个常数,每个分位数平移同一个常数;损失乘 ,每个分位数乘 。单调性同理: 处处成立时,对所有 都有 ,逐点比较积分即得。
非平凡的是次可加性,证明走对偶表示:
其中 是关于物理测度绝对连续、Radon–Nikodym 导数被 约束住的概率测度集合。直观读法:ES 等于”在所有把尾部概率至多放大 倍的悲观测度里,取期望损失最大的那个”。有了这个表示,次可加性一步就出来了——对任意 ,,再对左边取上确界即可。线性泛函族的上确界天然次可加,而 VaR 作为单点分位数不具备这种表示。顺带一提,ES 属于失真风险度量(distortion risk measure)家族,这类度量与 Yaari (1987) 的对偶选择理论是同一套数学——次可加性对应失真函数的凹性。
相干性的账单:ES 在实务中的代价
如果 ES 在数学上全面占优,为什么 VaR 还能垄断二十年?答案还是那句话:门槛以外的信息不是免费的。ES 比 VaR 多看的那部分尾部,估计起来要用真金白银的数据去买。
VaR 可以通过把 1000 个历史损失排个序直接读出来。ES 要求估计尾部条件期望——、1000 个观测时,“最差 1%“只有 10 个点,你在用 10 个数的平均去代表整个尾部。ES 估计量的渐近方差大致是(McNeil, Frey & Embrechts, 2015, §2 的估计理论):
这个因子意味着置信水平越高、有效样本越少、方差越爆炸: 的 ES 估计方差比 差两个数量级。想在高置信水平下把 ES 估稳,要么堆几万个观测,要么上参数化的尾部模型(EVT 那篇讲的就是这条路)。
数据饥渴直接连累第二个麻烦:回测。VaR 的回测有干净的零假设——实际损失超过预测 VaR 的频率对不对,Kupiec 检验数一数例外就行(回测那篇细讲)。ES 的等价检验要问”最差 那部分的平均损失是否等于预测的 ES”,而条件事件本身依赖于被检验的 VaR 预测值,检验对象和条件纠缠在一起。到目前为止,监管层面没有公认统一的 ES 回测方案——FRTB 的实际做法是绕开这个难题,继续对 VaR 例外计数(红绿灯框架),用 VaR 回测来间接约束 ES 模型。
最后是可解释性,这一条经常被低估。VaR 是一个门槛,“我们的 99% VaR 是 1000 万”任何委员会成员都听得懂。“我们的 99% ES 是 1400 万”需要先解释什么叫尾部条件均值。跟非量化背景的管理层和董事会打交道时,这个差别每天都在起作用。
差距具体有多大,跑一下就知道:
import numpy as np
from scipy import stats
# 比较样本损失分布下的 VaR 和 ES
np.random.seed(7)
losses = -np.random.normal(0.001, 0.02, size=10_000) # 负收益代表损失
alpha = 0.99
var_99 = np.quantile(losses, alpha)
es_99 = losses[losses > var_99].mean()
print(f"99% VaR: {var_99:.5f}")
print(f"99% ES: {es_99:.5f}")
print(f"Ratio ES/VaR: {es_99/var_99:.3f}")
对高斯损失,ES/VaR 的比值收敛于 , 时约 1.15。肥尾分布下这个比值会更大——尾部越厚,VaR 漏掉的越多,ES 补回来的也越多。
ES 没解决的问题,以及两者各自的位置
相干性修好了”门槛以外”这一个缺陷,但风险度量还有别的失效模式,ES 一个都没碰。VaR 和 ES 都默认持有期固定、组合能按盯市价平仓——危机里这两条都不成立,流动性调整是另一套扩展(LA-VaR 那篇)。两者也共享模型错误风险:损失分布设定错了,VaR 和 ES 一起错,你模型里的最差 1% 若不是现实中的最差 1%,相干性救不了你。跨期聚合同样没有免费答案——时间平方根规则 只在 iid 正态损失下成立,一般情形依赖跨天联合分布。还有一条要向每个使用者反复讲清:ES 是尾部的平均,不是损失上界。99% ES 等于 1000 万,意味着最差 1% 的日子平均亏 1000 万,其中一定有日子亏得远比这多。
把这些账都算完,两个度量的分工其实已经清楚了。资本分配、集中度限额、任何涉及”合并之后风险怎么算”的决策,用 ES——它惩罚藏在肥尾里的集中度,公理与组合决策的逻辑对得上,也是现行监管基准。日常报告和审计留给 VaR——“昨天突破没有”数一下就知道,而 ES 的等价审计在统计上精细得多。大部分成熟的风险系统两个都算,各干各的活。
判断一个风险报告值不值得信,有个省事的探针:对方报出”1 天 99% VaR 500 万”时,追问一句 99% ES 是多少、条件尾部均值是怎么估的。答得上来,说明尾部真的被看过;答不上来,说明估计的只是门槛的位置——门槛以外那片 VaR 看不见的地方,同样没人看过。
参考文献
Artzner, P., Delbaen, F., Eber, J.-M., & Heath, D. (1999). Coherent measures of risk. Mathematical Finance, 9(3), 203-228.
Basel Committee on Banking Supervision. Minimum Capital Requirements for Market Risk. 2016(2019 年修订).
Danielsson, J., Jorgensen, B. N., Samorodnitsky, G., & Sarma, M. (2005). Subadditivity re-examined: the case for Value-at-Risk. FMG Discussion Papers.
Föllmer, H., & Schied, A. (2011). Stochastic Finance (3rd ed.). De Gruyter.
McNeil, A. J., Frey, R., & Embrechts, P. (2015). Quantitative Risk Management: Concepts, Techniques and Tools (rev. e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Chs. 2, 4.
Yaari, M. E. (1987). The dual theory of choice under risk. Econometrica, 55(1), 95-115.